鷓鴣天其十

章十之上      自怯春寒苦,那堪禁火賒



“沈卿所言,各位都聽清了嗎?!都還有什麼話說!”蕭景琰朗聲怒喝,一手砸在眼前案上,另一手上厚厚一攞帳本就這麼直衝著階下跪著的小淮翼侯臉上砸去。蕭景琰本就劍眉星目,這會兒瞪著眼,目光兇狠,彷彿要在小淮翼侯臉上直接黥上“罪”字一般。帳本倒是徑直奔著小淮翼侯去了,奈何紙張輕薄,沈追一路貼身藏匿又多有折損,沙場摸爬滾打出來的蕭景琰又是臂力不小,不少散碎掉落的頁面本就是降降附在本中,這下子便呼啦一下四散開來,晃晃悠悠在空中盪著,跟堂上群臣的心似的,飄飄蕩蕩沒個著落。群臣驚詫之下,紛紛慌忙伏身跪成兩溜,口稱“吾皇聖明”不迭,只給蕭景琰留下兩排青黛泱泱。唯獨中間站著昂首挺胸的沈追,目光炯炯,盯著怒不可遏,目眥欲裂的蕭景琰。

天顏變色,小淮翼侯倒是無動於衷,頭也沒抬,腰也沒彎,雙手依舊在胸前拱著,不緊不慢地說道:“微臣不敢當。回皇上的話,賬再精細也是人做的,就憑這一紙賬目,便要論臣欺君罔上,私佔軍田,魚肉鄉里,貪贓枉法之罪?此罪條條當誅,皇上卻並無真憑實據,僅有這區區數張來歷不明的字紙,微臣實不敢領罪。”

“妳——!妳這踏床嚙鼻的小人!白紙黑字,天理昭彰!豈容妳信口雌黃,矢口狡赖!”沈追立時揚手,大剌剌指著小淮翼侯,厲聲斥責,倒是絲毫不顧什麼殿前失儀了,“若妳當真坦蕩無愧,又何必一路對沈某緊追不捨,明刀暗槍,處處欲置沈某於死地。昨夜西明門外又何必殺人奪物?如若不是沈某命大,這貪墨枉法,驕縱無德諸行,便是隕雹飛霜也是有屈無伸罷!蒼天有眼!”言罷回身,向蕭景琰一揖,“聖上明鑑,除這賬本外,臣還有一人證,乃豫州吳氏族長吳珪庶出兄長吳瑁,此人情願供認淮翼侯與吳家種種苟且來往,請陛下容此人上殿,與小淮翼侯對峙。”

“傳!”蕭景琰仍舊站在階上,只硬邦邦擲出一個字來,臉色跟天色一樣,冷硬而陰雲密布。小淮翼侯還是看著宛若未聞,直挺挺地紋絲不動,神意自若。

“傳豫州吳瑁上殿——”死水一般的大殿上,侍從的宣喝一波又一波地拂過,漾不起半分漣漪,反而如靜林之蟬嘶,曠野之朔風,一聲聲割在眾人心上。

半晌無聲,柳澄偷偷抬起頭,只見一個面容普通的絳衣男子低著頭遠遠行至,匆匆上殿而來,邁過門檻時還險些被自己雙腳絆倒。柳澄默默打量起來人,話在嘴裡打了幾個滾也只說出一句普通來,這說他普通,是真的普通,並非諱飾,亦非貶損。半圓不長的臉,不大不小的眼,不高不低的鼻,不深不淺的唇,若請丹青聖手作像,按圖索驥,只怕大街上一半人有瓜李之嫌。他一身裙襦紗帽,皆是細羅織就,價值不菲,腳上雙履雖有破損,面也污了,但細看之下,也是絲履一雙,然而此人又一身絳色,頗顯粗陋。這人遠遠行來來便不曾抬過頭,腳步瑣碎錯亂,雙肩微縮。因一路低頭,柳澄也看不清他神情,只在經過身邊時匆匆一眼,此人面上頗有些惶恐不安,心道,雖是庶出,到底也是世家大族的公子,落魄到罷了,確是見過世面的,沈追看來找到了個關鍵的人物。只是這心裡,卻總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安穩,總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這吳瑁在殿上跪下見禮罷,蕭景琰就命他起身說話。蕭景琰方才語氣生硬如出鞘利劍,此時卻也緩和了幾分,只命那吳瑁將所知一一道來。倒是沈追安撫了吳瑁幾句,令他不必焦慮畏懼,儘管直言不諱。

吳瑁此時倒是不虧吳家的臉面,雖然聲音還有些微微發顫,但一字一句倒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直指淮翼侯父子與其弟吳珪私相授受,暗中勾連。吳瑁細數歷歷罪狀,淮翼侯父子應承吳珪軍屯徵地不徵吳家一等良田,並將此類田畝在度量等分時定為三等即最末一等以蠲免賦稅,吳家佃農之數逢十隱一而蔭,田桑逢丈餘十而三調不登,並縱容吳氏微末旁系改注籍狀,詐入士流以蔭戶免課。蕭景琰定“持官牛田者,官得六分,百姓得四分;私牛而官田者,與官中分”,而原為吳氏佃農者而今為軍屯官佃者,淮翼侯父子實則一概中分,不計官牛私牛,用官牛者所勝一分皆為吳氏所得。蕭景琰定男年十六半課,年十八正課,六十六免課,淮翼侯父子默許吳氏竄改黃簿以十六免課,十八始課。吳氏則在軍屯一事上安頓其餘大族緘口袖手,不干預淮翼侯父子土斷,接受淮翼侯父子按律重分的其餘土地與人口,重定軍屯佃農、士族佃農與自耕者,並自願年輸耕牛三百於豫州屯。

吳瑁一一數來,蕭景琰的臉上已經和他身為先鋒沙場廝殺時所差無幾了,吳瑁最後說道:“沈大人所得帳目,筆筆來往記得真切。舍弟一貫嚴謹,治家嚴謹,處事周密,舍下雖有賬房先生,但要緊賬目之事舍弟從不假手他人,日日親自抄錄核算,草民是否虛言,皇上與官家進益對核,一閱便知。而沈大人手中另有書信一封,乃舍弟親筆,待寄予小淮翼侯,查對三百耕牛之輸,可證草民所言。自草民將此信盜出,舍弟便窮追不捨,可見信中絕非虛言,草民走投無路,這才向沈大人投案自首,請皇上明鑑。”

“信呢?”蕭景琰冷笑一聲,“沈追,怎不一併呈上。”

沈追從貼身衣物中摸出一封信,“皇上恕罪,此信雖然要緊,畢言吳氏願輸耕牛三百之事,但信中並未提及其餘確切事宜,只謝小淮翼侯照拂之情,盼不負前約,因此臣以為此信雖可為證,但不及帳本確實,故未曾一併呈上,請皇上恕罪。皇上不必憂慮信中所言,賬目既明,諒他父子無話可說。”

內侍趕忙接過信函奉上蕭景琰,信件沒有信封,只有薄薄一張紙,蕭景琰一把拽過,就沉著臉看信,不發一言,滿地跪著的朝臣沒得皇上開恩別說敢起身,每一個敢抬頭的,大氣都不敢出一口,恨不得縮進朝服讓這堂上只有十來件兒衣服而不是十來個朝廷重臣國之棟樑,各個生怕這一口氣的動靜大了驚著蕭景琰,活生生撞上槍口。只有柳澄再次偷偷抬頭,瞄了一眼這封信。不對,柳澄心想,不對,這封信既然連蔡荃之死都沒讓沈追一開始就和盤托出,為何此時吳瑁要特地再次強調,但如果內容真如沈追所言,這封信怎會比賬目還重要,重要到吳珪不惜手刃血脈相連的兄長。不對,柳澄心中那隱隱的不安的影子漸漸張開了爪牙,撓得他心裡毛毛的。小淮翼侯倒是依舊那副樣子,行伍中出來的人,跪個把時辰,絲毫不見怠惰疲憊之色,挺背勾首,拱著的手也不見抖,跟這朝堂上的氣息一樣,凝重到靜止了一般。





“今日大寒三侯,雞乳育、征鳥厲疾已過,值水澤腹艱。水澤為節,而月建為臨,地澤臨。澤上有地,澤上有水,狀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節,君子以製數度,議德行,非苦節不可貞。臨,君子以教思无穷,客保民无疆,然亦有八月之凶,實盛不可終保故也。節,止之義,制事有節,其道乃亨。臨,剛浸而長,三陰既盛,三陽方退,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又以剛居中,物盛必衰,皆因有應於外而得亨通利正也。節之臨,其用九五,甘節為吉,乃居位中也,以往有尚,且得大君之宜,亦行中之位也。當位以節,中正以通。節須得中,為節過苦,傷於刻薄,物所不堪,則不可復正。剛柔分而不亂,剛得中而為制主,故不以節行當位、行事有度而不可趨吉避凶,不得裨助強援、出其不意不可由節而臨,至得無咎也。長垣,今日必有大事發生啊。”藺晨一大早醒來,不知去哪溜了一圈回來,看了看這會天光,一臉迫不及待的興奮之色溜上床,推醒懷裡的謝玉,“長垣,跟我去蘇府瞧瞧吧。”

謝玉睜開朦朧睡眼,嗓音還帶著初醒的喑啞,當然也有可能得益於藺晨昨晚的孜孜不倦:“不去。”

“沈蔡事後,京中必有劇變,我猜今日即到,長垣竟然一點也不好奇是什麼嗎?”藺晨倒是挺堅持不懈的,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在謝玉腰上巧妙地摸著。琴道大家,做什麼都彷彿調弄七弦似的輕攏慢撚。

“不好奇。你要去就去,景桓知道了自會告訴我。若真是劇變,他必定親至,我本不速之客,何必日日去惹人厭煩。”謝玉被鬧得徹底清醒了,不耐煩地甩開藺晨的手,“再者,梅長蘇的死活,與我有何干係。”

“梅長蘇早都死了,當然沒什麼干係了,但蘇哲可算你義子的半個爹,你不管?”藺晨的手又不依不饒地溜回去。

謝玉驀地扯回被子裹好,“不管不管!我是個死人兩三年了,活人的事管不著,你心疼我不攔著,找掌櫃的去,有人愛管。”

“掌櫃的一大早就不見人了,瑾兒若兒丟在了書房寫字,我說長垣,你就不好奇掌櫃的去哪兒了麼?”藺晨見謝玉裹得嚴實,索性連人帶被一起撈進懷裡,一手擱著被子拍著謝玉的後背,一手把玩著枕上散落的幾縷灰白的髮絲。

“他那麼大個人了,大漠都沒丟,還能在京城丟了?那青陽居還真的是個買藥的?再說,般若又回來了”,謝玉說著翻了個身,仰起臉看著藺晨,“他今兒個不一大早出門才怪了。”

“青陽居怎麼不是買藥的?這幾年也不知道訛了我多少油水。不過,妳怎麼知道般若回來了?難不成昨晚你還有餘力聽著院子裡的動靜?”藺晨也索性側了身,順勢撐在謝玉上方,調笑道,“那是我昨晚還不夠勤勉了。”

謝玉連眼皮都懶得抬,直接一腳踢去,藺晨趕忙沉膝架住,兩人一仰一俯,就這麼拆了幾招,最後謝玉一招小擒拿手鉗住藺晨手腕,接著反擰一把,將藺晨從身上掀開,自己順勢翻身下榻,站在榻邊深嗅了一口氣,“要是般若沒回來,怎麼這龍麝裡添了安息香?景桓這生意是越做越到了,交越之地不日也要姓秦了罷。”

藺晨被謝玉一掀,就著在空中擰身一轉,打了個旋立在榻旁,見謝玉也下來了,便從身後摟著他,說道:“長垣果真了不得,見一葉落而知秋啊。”

謝玉這會倒是沒有掙開,“般若甫一回京,景桓甚至來不及讓她來跟我打個招呼,想必有極為要緊的事。而京中近來最為要緊的事,莫過於小淮翼侯一案,此案先涉紅袖招,如今更難說景桓親自過問幾分,你我皆知江左盟近日來所為,而你琅琊閣雖承諾不問世事兩不相幫,但梅長蘇敢令江左盟幾乎傾巢而出,便是賴你為他鎮守故園老巢。蕭景琰,蕭景桓,秦般若,梅長蘇,還有妳藺晨,只怕京中沒幾個人過得好這個年了。”

藺晨被戳穿,也不羞赧,捏了捏手中謝玉的雙手說:“長垣這話說的,老巢老窩的,我們又不是占山為王的流寇土匪。不過,長垣,我也不知道蕭景桓在這件事裡究竟插手了多少,沈追傍晚抵京,昨晚便滿城腥風血雨、刀槍劍戟的,蔡荃失蹤,沈追與小淮翼侯今日便緊鑼密鼓地殿前對質。江蘺那個順水人情他與我心照不宣,可多的我也不甚了了。景桓處事自有分寸,絕不會引火燒身,但我倒是不擔心這個,京中風雲,能者掌之,他有本事,我樂見京城姓秦。我擔心的是,景桓若從此事中漁利,想必是深思熟慮過了的,長蘇若是,若是⋯⋯只怕景桓又要鑽牛角尖。”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個人的緣法罷了。”謝玉嘆了口氣,“我這個侄子,死過一次,凡事都通透了許多,早不是當年的譽王殿下了,卻唯獨這一件事看不破。不然為何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今年進京?我何時不能見,非得趕在此時?妳何日不可會,非得選在今日?萬事開頭難,青陽居第一顆釘子楔下之時,他尚且放心有我在京中,只有各方書信來往,如今一切順遂,第二間舖子開得順風順水,也值得千里迢迢,做個風雪歸人?”

“那妳還不管?”藺晨也收斂了一臉嘻笑,正經開口問。

“不管,這事兒只有靠他自己。過得去過不去,都是年了。無論如何,明年開春,景桓離京已是板上釘釘,他此來便是將瑾兒若兒托付你我,若此時能有個了斷也好。”說著,謝玉面色也重了。

說話間,有侍從叩門,說廚下早飯已經好了,是否來伺候梳洗。藺晨沒讓人進來,和謝玉自己收拾了,出門前突然問了謝玉一句,“妳說,這次,若再有變故,他倆,還能活嗎?”

謝玉沒吭聲,徑直越過藺晨出門去了,走過藺晨身邊時,低聲應了一句:“都是已死之人,誰圖的是個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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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說自話的廢話:短小的一更,文筆已經不堪入目,不忍卒睹,無臉見人。這一個開金手指只為給我愛的景桓一個美好結局的故事,從去年五月三次月事務忙碌一直停筆到現在,本來是圓自己的夢,結果藉此認識了很多可愛的小夥伴,更感動於還有人喜歡這個拙劣的故事。謝謝每一個點小心心和不辭辛苦留下評論的小天使,感謝每一個沒有取關我的小天使。我真的還在寫,就是零零碎碎在本本裡沒有成篇,現在找時間梳理出來,雖然有大綱,但畢竟時間過去太久,細節上可能出現bug,如果有人發現了,敬請指出,不甚感激,順便為捉不完的錯別字道歉。如果真的還有人看,可以訂閱#不是鷓鴣天#

這半章景桓活在別人的台詞裡,景桓究竟去哪了~他有沒有去搞事情~下半章週末見哈~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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